《越宫墙》全本免费阅读

写给威亲王的贺文送出去没多久，京中便有了回音。

先是吏部下达了文书，接着是礼部通知仪程，再然后，圣旨便到了柳城——顾巡得封江州侯，获赐食邑，顾家太夫人教子有方，赏绸缎三千匹。

宣旨这日，军营里黑压压跪了一地。顾巡跪在最前头，低头听旨，心里却在琢磨：这个时候得了江州侯的爵位，究竟是庞峥之前的上书奏效了，还是威亲王看了他的贺文，知道一时半会儿拿捏不住他，所以顺手给他一个人情，好让朝中人都看到他？

不管是哪一种原因，得到的这个爵位是切切实实的，总比没有好。

顾巡接下圣旨，回身将诏书举给将士们瞧，营中的欢呼声震得旌旗猎猎地响。

先前继承节度使之位，是捡了两位兄长的便宜，加上嫡母的抬举，但是江州侯的身份是他自己挣来的，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在府里低人一等的庶子，不仅如此，他将来还要将爵位传给自己的儿子……

回府后，慕兰凝已得到了消息，换了身新衣裳，捧着一盏美酒站在廊下等候，眉眼盈盈。

她弄出这个阵仗迎他，顾巡反倒局促起来，接过酒盏叮嘱道：“入秋了，廊下风大，可别在这儿站太久。”

慕兰凝开口揶揄他：“恭喜夫君封侯了，我还以为夫君不知道回家了呢。”

“哪里的话，”顾巡喝完酒，将酒盏递给了她，又得寸进尺道，“你就只准备了酒吗？我都饿了，快拿出好菜招待我。”

周嫂和褚媛从厨房端来一盘盘菜肴，顾巡眼尖，指着一盘桂花糕笑道：“这个是夫人亲自下厨蒸的吧？”说着夹了一块尝尝。

慕兰凝在一旁布置着碗筷，又郑重道：“原本是该召集军中的将士，给你好好庆祝一番，不过我想着，此事不宜隆重，传出去反倒让人笑话穷人乍贵、没见过世面，还是咱们两个小小地庆祝吧。”

顾巡点头称赞桂花糕，附和道：“夫人说的是，我也不喜欢太热闹，就这样关起门来陪夫人用餐，我乐意之至。”

慕兰凝想到了长远处，声色缓缓：“等你以后加官进爵，有更高的身份，还会像现在这样容易满足吗？”

顾巡停筷看她，眸光流转。他没直接回答，只是反问她：“那如果我不幸遭人陷害，沦落得一无所有，你还会给我做桂花糕吗？”

慕兰凝低头失笑，彼此都明白各自的心意。

“假如你一无所有了，我恐怕也用不上好的食材给你做桂花糕了，就拿糙米跟桂花一起拌一拌，你别嫌弃就行。”

她说完，两个人纷纷笑出声。

顾巡兴致好，喝酒谈心时，跟慕兰凝说起了先前去伏茗山见庞峥那一茬儿事。

“庞峥承诺要上书为我请封江州侯，可是我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消息，前几日威亲王晋升辅政大臣，我写了贺文，结果我就获封江州侯了，你说巧不巧？可我又不大确定，这究竟该谢谁？”

慕兰凝沉思片刻，接着莞尔：“这两个人，你都谢了吧，谁也不得罪。”

顾巡也是这么想的，嘴上则道：“不愧是你。”

一半是夸慕兰凝聪慧，一半则想说夫妻心有灵犀。

慕兰凝却陷入恍神，想不到威亲王已经得到辅政大权了，若萧临还在，威亲王断不会有这样的机会，萧临一死，多少人的命运随之翻转。

不知怎的，想到这些事时，她觉得心里头隐隐有一股风吹来吹去，让人不安，也不知是不是在廊下站久了、着凉的缘故。

……

虽说顾巡的本意是不张扬，但架不住柳城当地官吏要来锦上添花。

柳城县令下了帖子，召集柳城的达官贵人，庆贺节度使顾巡加封江州侯。县令陈彰还带了几个老乡绅，亲自到军营邀请，顾巡盛情难却，许诺会带慕兰凝一道赴宴。

次日黄昏，宴席设在柳城县令的府上。

褚媛主动要跟慕兰凝一同前来，说要贴身服侍。慕兰凝原有几分担忧，担心褚媛在那样的场合下，会遇到从前的旧相识，甚至遇到曾经欺辱过她的人，但转而想着，避而不见并不是最好的办法，褚媛若能直面当初欺辱过她的人，便真的从这个坎儿上迈过来了。

慕兰凝跟褚媛在县令府门外下了马车，一阵桂花香袭来，虽已入秋，街道两旁的桂花仍未落尽，金粟连枝，香气沉沉地浮在夜色里，风一过，便簌簌地落下几瓣，粘在廊下的灯纱上。

顾巡将坐骑交给门仆，领着慕兰凝走在前头，短短几步路，不断有人过来寒暄。褚媛跟在他们身后，不动声色地四下张望，像野兽在暗夜里伺机寻找猎物。

绮丽的灯笼在秋风里轻晃，慕兰凝一个不留神，便听褚媛突然朝什么人冷笑道——

“欧阳官人，可还记得我是谁？”

慕兰凝回身去瞧，只见褚媛的目光落在一个举止斯文的白面公子身上，那公子听了褚媛的话，反应倒还体面，只是眼神闪躲，明显透着心虚。

“哦？不知姑娘是何人？”

褚媛坦坦荡荡，甚至还上前一步，仍旧笑道：“我是褚彬的三女儿褚媛，当日我父亲获罪，我沦落花柳之地，曾见过欧阳官人。”

周围来赴宴的客人，都顾不得跟顾巡寒暄，不约而同打量着褚媛和那欧阳官人。

欧阳官人搓了搓手，想要开口否认，褚媛倒没给他开口的机会，抬高了声量道：“好在我命不该绝，承蒙慕夫人搭救，今日竟有幸能在县令府上和欧阳官人相遇。”

话说到这儿，原本不认识褚媛的人也隐约猜到她的来历和遭遇了，为防有心人嘲讽褚媛，慕兰凝伸手将她拉到身旁，笑意温婉道：“咱们进屋吧。”

那欧阳官人做贼心虚地向后退了退，趁人不注意，干脆连宴席也不参加了，沿着墙脚悄悄溜走。

县令陈彰急忙出来迎顾巡，撞见眼前这一幕，少不了念起先前处理的褚彬一案。褚彬虽然谈不上恶贯满盈，但也绝非良善之辈，在陈彰看来，褚彬的女儿能得到顾巡夫人的赏识，指不定是耍了什么阴谋诡计。

顾巡和慕兰凝很快被陈彰请到主位，落座后，陈彰一面出于好心，一面为向顾巡献殷勤，便躬身对慕兰凝低声笑道：“慕夫人宅心仁厚，愿意救助那些走投无路之人，可夫人也要留心这些小人的品性，毕竟，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
慕兰凝听罢，微微愣了愣，旋即明白县令此言是在针对褚媛。

顾巡在一旁默不作声，慕兰凝顿了顿，体面回应道：“县令说的‘防人之心不可无’，这道理倒也不错，只是无端质疑旁人品性，恐怕不是读书人所为。至于县令口中的走投无路之人，老天尚给她留了一线生机，县令身居父母官，何必咄咄逼人？”

陈彰讪讪地赔着笑脸：“慕夫人说的是，是卑职浅薄。”

顾巡也笑着打圆场：“陈县令说是请我喝酒，怎么到了席间，仍然惦记着柳城百姓的事？”

陈彰听见，忙又起身到次座陪席，举杯庆贺顾巡获封江州侯，不在话下。

褚媛被引到隔壁随从的席间，县令府的下人知道她是随顾巡和慕兰凝来的，也都不敢怠慢。

宴席上男男女女来了不少人，觥筹交错中，慕兰凝心生错觉，似乎人群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。她来柳城不过是近两个月的事，当地许多人并不认得她，今晚陪顾巡赴宴，有人偶尔朝她瞧两眼也在情理之中，可她心底却不踏实，有种不该来这个地方的荒谬感。

席间以青梅酿待客，斟在白瓷盏中，色如琥珀，酸甜扑鼻。酒过三巡，又上了一道参汤，说是长白山的老参，文火炖了一整日，最是补气养身。

顾巡瞟了一眼参汤，接着转头看了看慕兰凝，目光在她面前的碗沿上停了一瞬，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唇。

慕兰凝被他看得耳热，知道他是何意，左不过是从一碗参汤联想到了她的备孕之事。她垂下眼睫，拿起汤勺尝了尝那参汤。顾巡见状，将碗端了起来，一口饮尽，搁碗时指尖还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，像在打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。

慕兰凝会意，将自己碗里的参汤一勺一勺也喝干净了。

席间笑语喧阗，旁人推杯换盏时，顾巡借着桌案的遮掩，在袖底轻轻握住了她的手，指尖还勾了勾她的指尖。

慕兰凝挣了两下没挣开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，扣得不紧不松，她只好由着他去，面上端着得体的笑与旁人应酬，袖底那只手心却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得渐渐潮热，连带着耳根也有些发软。

散席时已经月上中天，顾巡醉醺醺的，索性不骑马了，慕兰凝扶他上了马车，又安排另一辆马车带褚媛回府。

车帘落下的一瞬，慕兰凝瞥见灯影处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站在那儿，她一阵狐疑，定了定神，连忙又掀帘往那处瞧。

并没有什么人站在那儿，慕兰凝便没过多在意，只当自己酒后眼花，方才看错了。

车帘再度落下，外头的喧嚷被隔绝开来，像一扇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车厢里只点了一盏小灯，昏黄的光晕映在锦缎坐垫上，一眼望去，只见暖融融的一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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